
我如今已四十二岁了,正是上有老下有小、不敢病不敢死的年纪。读《白鹿原》读到鹿三,读到这个在白家当了一辈子长工的老实人配资专业网,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不是什么遥远的文学形象,他就是我们身边那个一辈子循规蹈矩、把“本分”二字刻进骨头里、最后却被自己亲手维护的一切碾碎的中年人。

鹿三,对于我们中年人来说,该如何评价他这个人呢?其实啊,他这个人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挺复杂的!
鹿三是白家两代唯一的长工,白嘉轩父亲白秉德在世的时候,替他娶了媳妇成了家,有了儿子黑娃的。
白嘉轩拿鹿三当亲兄弟看待,真正做到同吃同住同劳作。拿他儿子当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让黑娃跟着自己的孩子一块去读书。在饥荒年月的时候,他怕拖累了东家,主动提出离开白家;更是在“交农”事件中,他勇武果敢地冲在最前面。这时候,东家白嘉轩给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的评价——“你是人”。
学生时代,我没看出异常。可如今人到中年,我细细推敲了一句话。好家伙,我突然就发现,这句话本身就透着悲哀啊!
鹿三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需要东家亲口认证“你是人”,他才觉得自己是个人。由此可见,他鹿三的尊严,从来都不是他自己挣来的,而是白嘉轩“赏”的。他把自己活成了白家的一个物件,白家体面他就跟着体面,白家荣耀他也荣耀。这种“附庸的尊严”看似稳固,实则脆弱得如同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然而,真正戳破这层纸的,是他儿子黑娃。
黑娃不想在白家当长工,想出去闯荡,鹿三这个当父亲的拦不住。
黑娃出去没多久,领回郭举人家的小妾田小娥,连祠堂都进不去。这对于一个把“白家长工”四个字当成毕生荣誉的人来说,儿子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就是当众啪啪啪扇他这个当父亲的大耳光。
更让鹿三受不了的是,白嘉轩亲自出面劝黑娃丢开田小娥,还承诺给黑娃说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媳妇,连订带娶全包了。黑娃竟然不领情。这份“不领情”,在鹿三看来就是对白嘉轩的辜负,就是对他鹿三一生信仰的背叛。
真正压垮鹿三的,是田小娥“毁”了白孝文。
白孝文是白嘉轩的儿子,是从小就当成族长接班人培养长大的,未来原上的族长,是整个白鹿原的脸面。当鹿三在土壕里看见白孝文饿得快要死掉的样子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除掉田小娥这个“祸害”。
于是,他毫不犹豫的用梭镖从背后刺死了那个从来没获得自己认可的儿媳妇。大着肚子的田小娥临死前回头凄惨的喊了一声“大呀”。

正是这一声,让鹿三在之后的日日夜夜里再也无法安宁。
读到这儿,我一个人到四十二岁的女人,心里堵得慌。鹿三杀田小娥,表面上是“为民除害”,骨子里是什么?——是他无法接受一个事实:儿子黑娃选择的路,证明了他鹿三用一辈子换来的忠仆,勤劳本分的“好奴仆”,到儿子这里全都毁了。于是他要杀了田小娥,杀死那个动摇他信仰的“证据”。
鹿三用最极端的方式,维护着自己最后的那一点体面。可杀人容易,放过自己谈何容易呢?
鹿三杀了田小娥之后,他的精神开始崩塌了。
先是田小娥那双眼睛和那声“大呀”;后来要了原上很多人性命的大瘟疫来了,妻子临死前说出了田小娥是被他杀的,这个时候,他还在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是在为白家“清理门户”;再后来,就连白嘉轩都对他说了一句“三哥,你不该杀黑娃媳妇”。这句话比鬼魂还毒,它让鹿三意识到,自己用毕生维护的“正义”,在东家那里可能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表演而已。于是,鹿三彻底疯了!

所以在我看来,压垮鹿三的,从来不是田小娥的鬼魂,而是白嘉轩这句轻描淡写的否定。这句话像一根稻草,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却让一个挺了一辈子脊梁的硬汉,轰然倒地。
鹿三最终死在他睡了一辈子的炕上。白嘉轩给死了的鹿三一句这样的评价——“世上最好的一个长工死了”。
可这句话本身就是鹿三一生最大的悲哀,活了一辈子,就算是死了,身份都没有任何的改变,依然只是一个“长工”而已。何其讽刺!
如果真要让人到中年的我们来评价鹿三这个人的话,我想说的是:鹿三,不是什么封建礼教的牺牲品这么简简单单,他是每一个把全部人生价值寄托在别人认可上的人的缩影,透过鹿三,我们照见的配资专业网,不是百年前白鹿原上的一个长工,而是无数个把“懂事”“本分”“好员工”“好妻子”“好父母”当作全部信仰,却唯独忘了自己还是一个“人”的现代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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